“不辛苦。”鲁师傅摆手，话说得实在，“您当年留下的金子，够我们弟兄吃用三辈子。狗养得壮，车也按您当年画的图子改了几轮――如今跑起来，轮子声轻，节肢能抬能落，夜里远远看去，真跟活蜈蚣爬似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许子嵩――那个总是爱在篝火边讲鬼故事的老行伍――有次喝多了，抹着嘴说：“等老子死了，要是能跟那些老爷们一样，躺进个气派的大墓里，这辈子也算值了！”

        龙娶莹看着蜈蚣车铁上幽幽的冷光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沉寂的密室忽然被一种诡异的、蓄势待发的活气充满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说：“那我给你修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还是去了。席上就三个人：她，主座的魏老太爷，还有作陪的老下许子嵩。

        许子嵩哈哈大笑，拍着她肩膀：“那你可得修阔气点！让以后来瞧我的人，也有面子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旁边一个圆脸侏儒插话：“就是喂狗费肉。每月少说得宰两猪，不然它们没力气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拉车的是二十四条壮硕如小牛的獒犬，都被药哑了，不出声，只安静地伏在角落，脖子上套着熟牛轭，眼神在暗发着幽幽的光。

        龙娶莹盯着那杯

        酒过三巡，菜没动几筷子。魏老太爷颤巍巍地亲手执壶，斟满一杯酒，递到龙娶莹面前，手指抖得跟秋叶子似的：“龙首领，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魏家是凤河地界上有名有姓的大，手里攥着盐引和漕运的份子，几代人攒下的银钱，多得库房里都要发霉。当家的魏老太爷人老成，眼看着龙娶莹这伙人势凶，心思就活了。他私下里押了一注，派人偷偷往龙娶莹营里送钱送粮，算是一笔风险买卖――成了，就是从龙功臣；败了，那便是血本无归。

        鲁师傅看他一眼，没答话，转走到蜈蚣，手探进一暗格，扳动机关。

        密室里响起一连串“咔嗒、咔嗒”的轻响，蜈蚣最前的两对铁铸节肢缓缓抬起，在空中虚划了两下，又沉沉落下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时他们都还活着，仗还没打完，命都还拴在腰带上。谁也没想到，许子嵩要的那座“气派大墓”，会来得那么快，又那么不是滋味。

        汤闻骞闭上嘴，不问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“商议”是假，“撤资断粮”才是真。龙娶莹心里跟明镜似的。不去，便是当场撕破脸，魏家立刻就能断了粮草供给，军心顷刻便乱。去，那杯中之物，恐怕就不仅仅是粮食酿的酒了。

四个侏儒师傅也跟着来了，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纪，个子矮小，骨却悍，手上全是铁磨出来的老茧和疤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战事吃紧，朝廷不断增兵，龙娶莹这边渐渐出了败相。魏家坐不住了。投进去的钱粮打了水漂事小，万一让朝廷揪住“资匪”的把柄，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祸。魏老太爷眼珠子转了几转，想出一条“将功赎罪”的险计：摆下一桌酒席，请龙娶莹来，在酒里下毒，拿了她的脑袋去向朝廷换一条活路。

        四个侏儒师傅见龙娶莹进来，齐刷刷起，抱拳行礼。为首的面上一疤，从眉骨斜划到嘴角，说话声音沙哑：“龙当家，五年不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龙娶莹亲自下到密室去看。

        汤闻骞跟在龙娶莹后，此时忍不住插嘴：“这玩意儿……真能跑起来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那二十四条獒犬像听到无声的号令，同时站起，前肢微屈，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呜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年，龙娶莹手底下的土匪军刚冒起来，连着打下两座县城，正跟朝廷派来剿匪的官兵僵持着，谁也没能一口吞了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鲁师傅。”龙娶莹还了礼，目光扫过他们，又落回那架沉默的巨物上，“这些年，辛苦各位守着它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请帖送到军营时，话说得极为漂亮：“将军连日征战辛劳，老朽心中难安，略备薄酒，一则劳风尘，二则……后续粮草军需如何调度，也需与将军细细商议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里点了四盏油灯，火光昏黄，在墙上投出蜈蚣车巨大而扭曲的影子――一节节铁骨包着铆钉铁，底下装着特制的木包铁轮子，两侧伸出几十对以机簧牵动的节肢。蜈蚣躯干的前、中、后、尾四被掏空，设了四个仅容侏儒坐进去的纵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