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娶莹端着一个木盒子走进来，反手关上门，将那令人不适的光线重新隔绝在外。她步履平稳，走到他面前，蹲下，将木盒子放在地上，打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吱呀”一声，门被推开。光线涌入，刺得丞衍眯起眼，下意识抬手遮挡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给你的。”龙娶莹拿起那张面，声音平缓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“总不能一直躲着不见人。”她示意丞衍坐直，然后用指尖挑起特制的黏胶，一点点，极其耐心地将面边缘贴合在他脸上毁损的肤。她的手指很稳，带着微凉的感，动作轻柔，像在修复一件珍贵的瓷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外涌：县长胖油腻的，下夏橙破碎的衣裙和绝望的眼神；自己挥刀时，刀刃切开肉骨骼那令人牙酸的闷响；涌的鲜血溅到脸上，温热腥咸；还有……还有最后，他一刀砍翻一个扑上来的下人，那瘦小的躯翻过来，竟是个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，睁着惊恐涣散的眼睛，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唯独公孙唳，面不改色地走到画前，伸出手指，在颜料尚未完全干透的边角轻轻刮了一下，凑到鼻尖闻了闻。有矿物和胶质的气味，还有一丝极淡的、类似鱼腥的怪味。他眉皱得更紧，盯着那栩栩如生的怪物看了半晌，终于拂袖转，从牙里挤出四个字：

        他抬起手，颤抖着，想去摸镜中的脸，又怕一碰就碎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萨拉？”公孙唳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，大人。其实……其实凤河前些日子就出了不少怪事。”下属吞了口唾沫，压低声音，“城里城外好几寺庙、观，还有一些大人家的祠堂、后墙，一夜之间，都出现了画工极邪的画，画的就是个三怪物，名字……就叫萨拉。都说是不祥之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、纹理自然的东西――一张制作良的人面。边缘理得极其细致，连肤上细微的绒和孔都仿制了出来，一看就价值不菲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里也有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简直荒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呕――”他猛地弯下腰，胃里空空如也，只能干呕出酸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喜欢吗？”龙娶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很近，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，“昨晚，你辛苦了。得很好……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
呕吐的下属。

        丞衍坐在那间没有窗的昏暗屋子里，已经不知过去多久。他赤着上，汗水混着干涸发黑的血迹，在紧实的肌肉上划出一污痕。膛剧烈地起伏，每一次呼都扯得肺叶生疼。他双手深深插进发里，指甲掐进，试图用疼痛压制住脑海里翻腾的画面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忘不了把夏橙从那间弥漫着血腥和淫靡气味的厢房里抱出来时，她骨不自然地弯曲着，脚踝上还拴着半截挣断的铁链，衣衫几乎不能蔽，出的肌肤上布满青紫和掐痕。她当时就晕死过去，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叶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其他跟来的衙役和下属，都远远站着，不敢靠近，眼神里满是恐惧，仿佛多看那画一眼，自己也会被摄了魂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回、回大人，”那下属声音打颤，“就……就跑出去一个丫鬟，就是早上喊话那个。人已经疯了，问什么都说不清，只反反复复念叨什么……‘地狱来的萨拉’、‘三妖怪’、‘吃人’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丞衍愣住了，茫然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：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有！就在后院一面照上！画得……画得跟真的一样，没人敢看第二眼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理完边缘，她又用小刷子蘸了点与面肤色一致的粉膏，在衔接轻轻扫过，掩盖最后的痕迹。完这一切，她拿起旁边准备好的一面铜镜，举到丞衍面前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冰凉的手轻轻搭在他紧绷的肩，拍了拍，带着安抚的意味，却又像在确认自己对

        没有狰狞的伤疤，没有旁人避之不及的惊惧目光。

        丞衍怔怔地看向镜中。里面是一张陌生的、完整的脸。肤色健康，五官端正，眉眼虽不及他原本完好的半边俊朗，却也平平整整，是个扔进人堆里毫不起眼的普通人相貌。

        公孙唳二话不说，抬脚就往后院去。果然，在一面雪白的照上，一幅巨大的、色彩艳到刺目的画赫然在目。紫黑色的三巨怪，狰狞的獠牙，滴血的长刀，脚下踩着堆积如山的残破尸。画工的确湛，那怪物的眼睛仿佛真能盯住观画的人，透着一子直击人心的邪祟寒意。